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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透调查:UBTech 柳州百余台人形机器人靠遥操作,暂无盈利路径
路透社 8 月 27 日发布长篇调查(,Laurie Chen、Eduardo Baptista、Ju-min Park 署名),把镜头对准广西柳州的一处机器人训练中心:100 多台人形机器人整齐排列,十几名戴着头显的人类训练员正引导它们分拣货箱、包装面条、制作咖啡。数字不好看:新手训练员约 300 次尝试才能让机器人做出 1 个可用动作,熟练训练员也要约 50 次;一名工作人员说,机器人完成简单任务的速度或产出只有人类的 20%。
这处中心由 UBTech 供货。去年 10 月,UBTech 中标广西壮族自治区政府约 1800 万美元的招标,为训练中心提供人形机器人与相关硬件,任务是为"具身智能"(embodied AI)产出训练数据。三名工作人员承认,这个依赖补贴的项目目前没有清晰的盈利路径。与此相对的是采购端的火热:今年上半年,中国各级政府在采购人形机器人及相关产品上花了至少 2.3 亿美元,上年同期只有 6200 万美元,2024 年同期仅 600 万美元。调查基于数百份企业申报与政府采购记录、对工厂和训练中心的实地探访,以及对 40 名高管、投资人和研究者的访谈;UBTech 与广西、柳州市政府均未回应置评。报道给出的总判断是:政府雄心与机器人能力之间的缺口正在扩大,制造产能跑在商业需求前面,关键玩家依赖补贴,价格持续下跌。
柳州训练中心:头显、手柄与 300 次尝试
训练方式完全依赖人类:训练员戴头显,以机器人的视角看世界,手持带传感器的手柄,把自己的动作翻译成机器人的动作。路透社 4 月探访时看到,中心的目标是把机器人训练数据卖给工厂。运营成本高、训练数据在这个尚未成型的市场里价格很低,是三名工作人员给出的理由。
数据采集因此贵得惊人。新手训练员约 300 次尝试才产出 1 个可用动作,熟练训练员也要约 50 次,每 1 个可用动作背后,都是几十到几百次人工示范。报道点出这处设施承载的核心矛盾:政府资金和制造投资,跑在了机器人脱离编排演示的实际能力前面,而功夫套路、舞蹈和拳击比赛,恰恰是让这些机器人成为互联网明星的东西。
机器人"IQ 太低",训练数据还差 1 亿小时
3 月的一场行业研讨会上,AI 机器人创业公司 Yuanli Lingji 联合创始人兼 CEO Tang Wenbin 直言:"机器人的 IQ 太低……我们看到的大量内容,是伪装成工作的跳舞(dancing disguised as working)。"报道称,中国人形机器人的热潮部分建立在奇观之上:机器人在电视上跳舞、打拳,象征国家主席习近平提出的"新质生产力"(new quality productive forces)——基于技术创新和先进制造业的增长。
表演背后是大脑的差距。聊天机器人如 DeepSeek、Kimi 由大语言模型驱动,处理海量文本;工厂人形机器人则要处理海量视觉数据,把所见转换成物理动作,比如抓住一块布料、校准拧螺丝的力度。行业把这些模型称为视觉-语言-动作模型(vision-language-action models)。研究者说,这类模型比大语言模型难训得多、成熟度低得多,需要数千小时真实场景暴露,而且难以适应变化:机器人在一个工位训练正确的任务,物体、光线、角度、表面、时机或设备一变就可能失败。北京通用人工智能研究院研究科学家 Jia Baoxiong 说:"问题从最后 10 厘米,进入到最后 1 厘米、甚至 1 毫米。"
数据是更大的缺口。分析师 Poe Zhao(Hello China Tech 通讯作者)援引行业估计说,行业目前约有 50 万小时高质量训练数据,而机器人要达到真正的物理智能需要 1 亿小时,"这是数量级上的缺口,资本和规模都无法迅速弥合"。上海科技投资人、数据研究公司 Baiguan 的 CEO Robert Wu 的逻辑是:要建这些模型,首先要有数据;要拿到数据,就需要有大规模装机量的硬件在到处采集。X Square Robot 4 月在公司活动上说,它正在 100 个家庭中采集数据训练模型,让系统接触变化的灯光、杂乱的物品和不熟悉的物体。
政府采购半年 2.3 亿美元,先于市场需求
需求主要由政府创造,采购数字三年间从 600 万美元涨到 2.3 亿美元。路透社为此审阅了近 1000 份已成交的招标,涵盖机器人、训练系统、设备和示范项目采购;国家发改委称,中国人形机器人企业超过 150 家,多过中国电动汽车品牌的数量,并在去年 11 月警告:企业在技术和商业模式成熟之前就涌入这个领域。
政策层层加码。6 月,工信部和国务院国资委宣布将要求 10 个省份各确定至少 20 个真实场景训练场地;4 月,国家电网宣布计划花 10 亿美元采购 AI 人形机器人、双臂机器人和机器狗用于电网维护和变电站巡检,官方媒体报道称每台每年可省 7.4 万至 11.9 万美元人力成本;深圳计划到明年建成一个 150 亿美元的产业群,涵盖超过 1200 家具身智能机器人公司。
北京亦庄(E-Town)向机器人企业提供销售补贴、免费办公空间、算力支持和数据购买券;5 月,零部件供应商 Lingyi iTech 在亦庄的"超级工厂"投产,一期目标年产 1 万台具身智能机器人,2030 年扩到 50 万台,其副总裁 Philip Yang 在 5 月的媒体参观中归功于市政支持,让工厂从规划到投产只用了 4 个月。
对补贴的依赖直接写进了财报。杭州 Deep Robotics 去年 420 万美元净利润中约 42% 来自补贴,这家公司 2024 和 2025 两年总共只卖出 4 台人形机器人。UBTech 去年四季度新签合同至少 1.23 亿美元,向国企供应人形机器人硬件及相关技术,超过其 2025 年全年 1.22 亿美元的人形机器人收入;去年全年,它出货 1079 台全尺寸人形机器人。
价格下行与 Unitree 首日涨超 5 倍
需求靠政府撑,价格却在跌。Morgan Stanley 预计 2026 年人形机器人均价下降 15%;Leju Robotics 的全尺寸机型 Kuavo 均价 2025 年同比下降 26%,至约 4.6 万美元;机器人租赁平台 Sharebot 的首席营销官 Kevin Li 说,用于促销活动的跳舞机器人日租金从去年的约 1500 美元降到 440 至 600 美元。
资本端最显眼的是 Unitree。这家全球最大的机器狗卖家、第二大的人形机器人厂商,8 月 19 日上海上市首日股价涨超 5 倍,公司估值约 500 亿美元,随后回落。报道说,谋求 IPO 的中国具身智能公司都在紧盯 Unitree 的走势,投资者试图区分有实际业务的公司和兜售愿景的公司。Unitree 未回应置评。
泡沫争论已经公开化。美国投资机构 Interconnected Capital 的 Kevin Xu 说,一些创始人把中国人形机器人行业称为"泡沫":"整合迟早 100% 会发生,问题只是谁、以及有多难看。"研究中国经济的纽约亚洲协会政策研究院学者 Lizzi Lee 说,用补贴、竞争和产能"点燃饥饿游戏(Hunger Games)"式的人为超竞争市场,是为了加速学习与创新;"浪费在这个模式里不是意外,而是发现机制的一部分",但产能过剩"启动容易,收场难"。
投资人 Robert Wu 说,每家公司都知道最终商业目标还很远,"所以才拼命尽可能多拿资本,买时间撑过泡沫破裂"。许多创始人和投资人预计,整合可能在 2026 年底或 2027 年开始,届时官方会收紧补贴,把支持集中到最可信的玩家身上。
对比之下,Tesla 的 Optimus 尚未公开销售,马斯克所说约 2 万美元的目标价只是大规模量产时的长期目标;Morgan Stanley 去年估算 Optimus Gen 2 小批量硬件物料成本为 5 万至 6 万美元。
工厂留给机械臂,药店先用机器人
少数商业案例已经出现。人形机器人厂商 Galbot 正在 20 多个城市的药店部署机器人:有头、有手臂、有躯干,底部却是轮子,靠腕部等处的摄像头、夹爪和吸盘识别取货。Galbot 首席战略官 Zhao Yuli 说,机器人拣选并备好一件商品约需 1 分钟,药店在 30 至 50 平方米内通常备货 5000 至 6000 种商品,成功率超过 95%,失败多因抓取困难而非选错商品;公司没有与人类工人对比过速度,但认为连续工作能力可让整体效率相当或更高。
工厂端则保守得多。深圳市机器人协会秘书长 Rachel Tan 说,工厂按正常运行时间和可靠性衡量机器人,传统机械臂通常胜过人形机器人。两名业内人士告诉路透社,在竞争激烈的汽车行业,生产线早已被更快、更好控制的工业机器人占据。Xiaomi 称,其北京电动汽车工厂 91% 的装配流程自动化,车身车间用 700 多台工业机器人完成点焊、铆接和涂胶;Xiaomi 拒绝评论,但它正在训练人形机器人执行装螺母之类的任务,路透社最近到访时车间里工人很少。Zeekr 去年与 UBTech 合作,在宁波工厂测试人形机器人分拣材料、搬箱子、处理部件,但 Geely 告诉路透社,机械臂和自动化车辆"处理生产线上所有关键任务"。
Poe Zhao 的判断更直接:"如今的经济账不支持广泛部署。"他看好家庭或护理机构这类细分场景,类人外形能直接使用楼梯、门和工具,但短期内人形机器人的市场"仍将集中在危险、重复和结构化的工种"。
美国 7 月禁令之下,赛场先被中国机器人占满
7 月,特朗普政府以保护美国 AI 产业免受干扰和网络攻击威胁为由,禁止进口中国新型人形机器人。报道认为,北京的做法沿用了电动汽车和光伏的产业政策路径:补贴战略行业、提前建产能、用激烈竞争压成本。但汽车和光伏当年是成熟产业,人形机器人仍处早期,需求有限,灵巧性、可靠性、智能和成本问题未解,政府既是主要出资方又是主要买家,人为抬高了需求。
供需数据并不对称。据 BofA Global Research,去年全球人形机器人出货约 2 万台,中国厂商占 95%;BofA 预测 2030 年全球年出货达 120 万台。工信部官员 Gan Xiaobin 7 月说,中国今年预计制造超过 10 万台人形机器人。BofA 的 Ming Lee 说,中国零部件价格跌得太快,外国竞争对手难以跟上。
机器人还被放进更大的棋局:中国人口老龄化与萎缩正在侵蚀工业基地的劳动力优势,军方研究者也在探索机器人和 AI 在未来武器系统中的潜在用途。
供应链主导地位已经在赛场上显现。7 月在韩国举行的 RoboCup 2026 上,人形机器人足球队同场竞技;韩国厂商 AeiROBOT 的经理 Kim Ho-joung 说,过去各队带自己的机器人参赛,现在几乎全用中国机器人。分析人士认为,即使破产潮横扫人形机器人厂商,中国供应链也会留存,可能让外国竞争对手陷入对中国硬件的依赖。
回到柳州。路透社在训练中心目睹一台人形机器人搬运货箱时很吃力,机器人完成简单任务的速度只有人类的 20%。一名工作人员说,它们可能两三年内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