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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LA Piper 拆解 GEMA 诉 Suno 判决：模型"记住"训练歌曲即构成复制
国际律师事务所 DLA Piper 于 8 月 28 日发布法律分析（作者 Stefan Engels 与 Lennart Elsaß），解读慕尼黑地区法院 I 在 7 月 31 日就 GEMA 诉 Suno 案（案号 42 O 763/25）作出的一审判决（）。分析的核心发现是：法院认定训练歌曲被"记忆"在模型参数中，构成复制，违反《德国著作权法》第 16 条与《信息社会版权指令》（Directive 2001/29/EC）第 2 条。
判决同时驳回了 Suno 的三条抗辩：文本与数据挖掘例外（德国《著作权法》§44b，源自《DSM 指令》第 4 条）不涵盖模型对受保护作品的持续性存储；遵守欧盟《AI 法案》（Regulation (EU) 2024/1689）第 53 条透明度义务不能替代版权许可；美国法下的合理使用抗辩（17 U.S.C. § 107）也不成立。分析同时提醒，判决尚未生效，相似性门槛等问题仍待后续解决。
提示词只给歌词与风格，输出却认得出来
GEMA 是代理众多音乐作者与出版商权益的德国集体管理组织，2025 年 1 月 21 日向慕尼黑地区法院 I 起诉美国 AI 音乐生成器 Suno 的运营方（）。GEMA 主张，Suno 未经许可用其曲库中的多首知名作品训练模型，这些作品随后出现在 AI 输出中。
DLA Piper 的分析开篇点出判决的特别之处：法院把整条链拆成三段分别审查——在美国发生的训练复制、在德国发生的"参数记忆"复制、以及模型部署与输出在德国造成的侵权。
涉案训练数据集由数百万条音频录音和元数据构成；六首涉案作品包括 Lou Bega 的 "Mambo No. 5"、Alphaville 的 "Forever Young"（DLA Piper 分析）。GEMA 官网列出的完整名单为 Forever Young、Atemlos、Mambo No. 5、Rasputin、Big in Japan、Daddy Cool。
法院认定这些音频文件是借 stream-ripping 技术从 YouTube 下载的，绕过了 YouTube 的下载保护措施。Suno 此前已承认用曲库作品训练且未支付许可报酬，但始终否认付费义务。
GEMA 的举证方式是反复输入几乎相同的提示词，只含原歌词、作品标题和笼统的风格描述；生成文件与原曲高度相似，所需生成次数因作品而异，从 4 次到 176 次不等。
法院把这些输入称为"简单、开放式提示词"（simple, open-ended prompts）：没有给出旋律、和声、节奏或编曲的任何具体指示。法院对"记忆"的定义是：模型不只是从训练数据中学到信息、模式或相关性，而是把特定训练内容编码进模型参数，使这些内容日后能被整体或部分再现。
证据标准因此被简化：比较训练数据与生成输出即可。只要在开放式提示词下输出仍能认出原曲，就足以证明作品被装进了模型，而非只被提取了不受版权保护的信息。
作品以数值参数而非原始形态存储，不影响结论：复制权覆盖现代技术存储形式，法院认为唯一决定性因素是作品能否依据模型所含信息再次被感知。
TDM 例外与 AI 法案透明度，都成不了安全港
法院首先确认，文本与数据挖掘例外原则上可适用于 AI 训练，覆盖为构建训练语料所需的准备性复制。但边界划在"持续存储"上：例外只延伸到从作品中提取信息、模式或相关性的行为；受保护作品本身留在模型内时，就不再是单纯的分析结果。
法院援引条文措辞"为文本与数据挖掘之目的"论证：模型中的复制不再服务于进一步的数据分析，而是服务于作品的后续再现。扩大解释会与立法意图冲突，若允许借此生成作品，将是对作者和权利人开发利用利益的重大侵蚀，而该例外条款没有为这种利用安排任何补偿。
Suno 还主张，遵守《AI 法案》第 53(1)(c) 和 (d) 条（包括公布训练内容摘要）即可免于另行许可。法院援引序言第 108 段回应：《AI 法案》不改变现行欧盟版权框架，第 53 条义务只是对《DSM 指令》和《信息社会版权指令》要求的补充，不构成使用受版权保护作品的独立依据。
训练数据经规避 YouTube 技术保护措施取得这一事实，也被法院在后续合理使用分析中计为不利因素。
输出算向公众传播，责任记在 Suno 头上
除参数存储外，法院还认定提供生成输出本身构成侵权。合议庭对逐段输出做了详细的音乐分析，结论是原作的旋律、和声和结构要素清晰可辨，构成德国《著作权法》第 15(2) 条与《信息社会版权指令》第 3 条意义上的向公众传播。
责任归属上，Suno 不能主张自己只是提供"中立的技术基础设施"：输出取决于公司采用的训练数据集、模型架构和训练过程，而 GEMA 使用的又是简单开放式提示词，因此输出应归责于服务提供者本身。
GEMA 的诉讼请求包括禁令，以及为准备损害赔偿（金额尚无法量化）所需的信息披露。
美国法下同样侵权：合理使用不成立
法院对在美国发生的训练复制适用美国法，认定其侵害 17 U.S.C. § 106(1) 项下的复制权。
合理使用方面，法院承认生成式 AI 训练原则上可能具有变革性（transformative），但本案中反对合理使用认定的因素占优：与 Bartz v Anthropic、Kadrey v Meta 两案不同，那两案中训练作品在输出中不可识别，而本案输出与原作的实质性相似抵消了变革性主张。据此法院认定 17 U.S.C. § 107 不适用，并发出禁令：禁止在美国将涉案作品用于训练。
判决未生效，相似性门槛仍是悬案
判决延续了同一合议庭此前的立场。2025 年 11 月 11 日 GEMA 诉 OpenAI 案（42 O 14139/24）中，法院同样基于"既有内容可应提示再现"认定复制成立，该案涉及可随提示词显示的歌词记忆。
法院的立场是：无需直接技术证据证明某作品具体存在于模型参数中，能从输出反推模型内含作品的相应部分即可；能否以可识别形式重建训练作品，成为证明其存储在模型中的关键证据。
DLA Piper 据此给欧盟模型运营者提出建议：只要无法排除训练数据以可识别形式重新出现在输出中的可能，就应取得相应权利；阻止输出与训练作品在版权意义上相似，可能避免侵权证据成立。
但门槛到底多高仍未澄清——输出中只出现训练数据的个别片段时是否仍构成复制、生成内容与训练作品显著偏离时如何认定、用户对工具的进一步干预如何影响归责，都是悬案。
程序上，判决尚未生效，慕尼黑高等地区法院乃至德国联邦最高法院（BGH）都可能再审。法院不认为需要将案件提交欧洲法院（CJEU），理由是相关指引足够清晰。DLA Piper 在转述中特意保留"据称清晰"（allegedly clear）的措辞，并指出本案后续仍有可能提请 CJEU 就相关欧盟法条的解释作出裁定。
GEMA 庆祝"欧洲标准"，Suno 准备上诉
判决公布后，GEMA 首席执行官 Tobias Holzmüller 表态："法院今天说得很清楚：基于窃取知识产权构建的 AI 模型不受法律保护。AI 提供商必须取得许可，不能免费使用我们成员的作品。"
总法律顾问 Kai Welp 则强调，无论训练在哪里进行，都能在慕尼黑起诉；但要防止提供商迁往版权法不利的国家，还需要欧洲立法者的支持。
音乐行业对判决的反应由 Record of the Day 汇总发布（）：IFPI 称判决强化了"用音乐开发商业 AI 产品必须取得权利人授权"的原则；BPI 首席战略官 Sophie Jones 说，AI 技术不能建立在未经同意或补偿就拿走知识产权之上。
The Ivors Academy 主席 Tom Gray 则称"大西洋这一边有自己的规则和自己的版权法，等待美国产生有缺陷的先例不是出路"。
Suno 发言人回应称，公司训练模型的目标是创作新歌而非复现旧作，"不同意今天的判决"，认为判决"建立在对 Suno 技术运作方式、使用方式以及美国法律适用方式的基本曲解之上"，正在评估包括上诉在内的一切选项。
判决能否进入二审、二审法院如何对待"记忆即复制"的证据标准，是这条线接下来最值得关注的两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