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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MA 诉 Suno 一审胜诉：欧洲首例裁定 AI 音乐训练侵犯版权，"记忆"而非"分析"成关键
2026 年 7 月 31 日，德国慕尼黑地方法院第一法庭（Landgericht München I）第 42 民事庭作出一审判决，裁定美国 AI 音乐生成公司 Suno 在训练模型时未经授权使用 GEMA（德国音乐著作权集体管理组织）所管理的六首音乐作品，构成版权侵权。法院同时认定，Suno 通过 YouTube 抓取训练数据时绕过了该平台的技术保护措施。法庭责令 Suno 停止未经许可的复制与传播，披露相关收入，并支付尚未确定具体数额的损害赔偿。Suno 表示将提起上诉。
这是欧洲首例明确裁定 AI 音乐模型训练需要取得版权许可的司法判决。
"记忆"而非"分析"：判决的核心逻辑
本案的关键技术争议在于：AI 模型究竟只是从训练数据中"学习"统计规律，还是实质性地"记忆"了受保护作品？法庭的结论是后者。
根据法院新闻稿，合议庭认定六首争议作品——"Atemlos"（中文俗称《无尽呼吸》）、"Daddy Cool"、"Rasputin"、"Big in Japan"、"Forever Young" 和 "Mambo No. 5"——在 Suno 的模型版本 v3.5 和 v4 中以可复现的方式被包含（即"记忆"/memorized），这些模型储存于位于德国的服务器上。法院引用信息技术研究指出，训练数据不仅可被模型提取信息，还可能以"记忆化"方式保留在模型中。GEMA 一方仅输入原版歌词、音乐风格和歌曲标题——未指定旋律、和声或节奏——Suno 生成的输出即在旋律、和声、节奏层面与原作高度相似。法庭据此排除巧合可能。
这一认定意味着 Suno 的行为不构成德国著作权法第 44b 条所允许的"文本与数据挖掘"（Text and Data Mining）例外情形，因为作品并非仅被"分析"，而是在模型内形成了可复现的复制件，侵犯了第 16 条规定的复制权。
管辖与责任：德国民事法庭罕见地适用美国法
本案另一个引人注目的程序性突破是国际管辖权问题。Suno 的训练行为发生在美国，但法院援引《德国集体管理组织法》（VGG）第 131 条，认定 GEMA 作为集体管理组织享有特别诉讼管辖连接点，因此对发生在美国的训练行为同样具有国际管辖权。
在此前提下，法院根据"保护国原则"（Schutzlandprinzip）适用美国版权法，自行完成了美国合理使用（fair use）四要素分析。法庭认定，本案与 Bartz v. Anthropic 及 Kadrey v. Meta 两案存在显著区别：前两案中训练数据未在输出中被实质性呈现给用户，而本案中简单的、开放式的 prompt 即生成了与原作实质性相似的输出。依据美国最高法院 Warhol 案的判断框架，四项合理使用因素均对 Suno 不利。
法庭同时驳回了 Suno 关于"责任应由用户承担"的主张，认为输入 prompt 的开放性表明真正决定输出内容的是模型本身，Suno 作为模型的设计者、训练者和运营者应承担责任。法院还认定，仅向公众提供该模型和音乐生成应用的行为本身，即已构成对第 15 条第 2 款"向公众传播权"的侵犯。
训练数据来源：YouTube 抓取与绕过技术保护
判决中一个值得注意的事实认定是训练数据的来源。法院查明，Suno 使用了"流媒体抓取"（stream-ripping）技术从 YouTube 平台提取受保护的音乐作品，并在此过程中绕过了 YouTube 的"滚动密码"（rolling cipher）技术保护措施。这一事实在庭审中未被 Suno 一方实质否认。
判决的法律效力与上诉前景
本案判决为一审判决，尚未生效（nicht rechtskräftig），Suno 可向慕尼黑高等地方法院提起上诉。根据德国法，一审判决在特定条件下可在上诉期间执行，这意味着 Suno 可能在二审审结前即面临在欧洲市场的实际业务限制。
Suno 发言人回应称："从一开始，我们训练模型的目标就是创造新歌曲，而非复现已有作品，并在平台中内置了保护机制。今天的判决基于对 Suno 技术原理、使用方式以及美国法适用的根本性误解，我们不认同这一裁决，正在评估包括上诉在内的所有选项。"
多元的行业反应
GEMA 首席执行官 Tobias Holzmüller 对路透社表示"这是具有全球意义的判决"，并称："基于盗窃知识产权建立的 AI 模型不受法律保护。AI 服务商必须购买许可，而非免费使用我们会员的作品。"GEMA 法务总监 Kai Welp 则补充道，判决表明"无论训练发生在何处，我们都能在慕尼黑提起诉讼——这对创作者来说是巨大的一步。"
英国词曲作者组织 The Ivors Academy 主席 Tom Gray 称："音乐被用于商业产出时，显然必须取得合法许可。祝贺 GEMA 为词曲作者和作曲家赢得这场重要胜利。"
科技行业联盟 Chamber of Progress（成员包括 Suno、OpenAI、Google 等）高级总监 Adam Eisgrau 则批评称："GEMA 明确表示其目标是强制 AI 训练材料的集体许可。讽刺的是，以欧洲艺术家之名追求这一目标，反而可能剥夺这些创作者接触最具变革性的创作技术之一的机会。"
跨法域联动与制度背景
本案距离标志性的 GEMA 诉 OpenAI 案一审判决（2025 年 11 月）约八个月，二者均由同一位法官 Elke Schwager 主审，法律逻辑一脉相承——前者涉及歌词，后者首次扩展至完整的音乐作品（旋律、和声、节奏），触及 GEMA 所称的"核心业务"。
在美国，Suno 仍在应对环球音乐集团和索尼音乐娱乐在馬薩諸塞州的联邦诉讼（华纳音乐已于 2025 年 11 月与 Suno 和解并达成许可合作）。慕尼黑判决对美国诉讼无直接法律约束力，但可能影响双方的诉讼策略。
判决的发布时间恰逢欧盟《人工智能法案》第 50 条透明度义务生效（2026 年 8 月 2 日）前夕。根据法庭的口头说明，遵守 AI 法案第 53 条第 1 款 c）和 d）项（即制定版权合规政策并公布训练内容摘要）本身并不豁免 AI 供应商的版权侵权责任——AI 法案补充而非取代欧盟版权法。
在欧洲层面，欧盟法院（CJEU）正在审理的 C-250/25 号 Like Company 案（由匈牙利提交的先决裁决请求）预计于 2026 年 9 月 3 日公布佐审官意见。该案的核心问题——聊天机器人输出是否可构成版权侵权、LLM 训练是否构成版权相关复制、TDM 例外能否为训练提供保护——与本案高度相关，其最终裁定可能实质性影响慕尼黑上诉法院对 GEMA 系列案件的二审审理。
然而，本案仅为一审结果，上诉后仍可能改判。德国汉堡高等地方法院于 2025 年 12 月曾就 AI 训练数据集的 TDM 例外适用性问题作出一项对权利人不那么有利的裁定（案件编号 5 U 104/24），表明德国司法系统内部对相关问题尚未形成统一立场。判决的最终走向仍存在较大不确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