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要绞死斯诺登的人，自己被定罪了

那棵橡树，等了十三年

美国前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约翰·博尔顿（John Bolton）6 月 26 日在马里兰州联邦法院承认一项非法留存国防信息的重罪指控。七年前，他在福克斯新闻上说，向公众披露 NSA 大规模监控项目的爱德华·斯诺登（Edward Snowden）"犯了叛国罪，应该在一棵高大的橡树上被绞死"——如今，他自己成了机密信息犯罪的定罪重罪犯。区别只在于：斯诺登是为了告知公众，博尔顿是为了卖书。

调查记者格伦·格林沃尔德（Glenn Greenwald）——2013 年与纪录片导演劳拉·波伊特拉斯（Laura Poitras）一同在香港酒店房间接收斯诺登泄密文件的那个人——在 X 上发帖，把博尔顿当年的话原样甩了回去："拿绳子来（Get the noose）。"这条推文在 Elon Musk 转发后引爆，24 小时内获得超过 1.3 万点赞和 2600 次转发，成为当天 X 平台上热度最高的政治新闻之一。

从 18 项重罪到一项认罪：225 万美元与 5 年上限

根据控辩协议，博尔顿仅对 18 项罪名中的一项——非法留存国防信息——表示认罪，其余 17 项（包括 8 项非法传输和 9 项非法留存国家防务信息）被撤销。作为交换，他的刑期上限为 60 个月，罚款 225 万美元，其中一半须在量刑后五天内支付。

博尔顿还同意放弃本人及其家属的全部联邦政府退休福利。

美国联邦地区法官西奥多·庄（Theodore Chuang，奥巴马任命）将量刑日期定在 10 月 28 日。法官在庭上警告博尔顿，他有权在法律允许范围内做出不同于控辩协议的量刑判决。

博尔顿在庭上身着深色西装，对检察官关于其行为的概述表示认可，并说了一句："我为此感到抱歉（And I am sorry for it）。"

检察官指控的核心事实是：博尔顿在 2018-2019 年担任国家安全事务助理期间，将手写的日记式笔记——涉及与情报官员、军方首脑和外国领导人的每日会谈——通过个人 AOL 邮箱和即时通讯工具发送给两名家庭成员，累计超过 1000 页，其中部分被标记为"秘密"甚至"绝密"级别。

更严重的是，2019 年 9 月至 2021 年 7 月间，伊朗政府关联黑客入侵了博尔顿的个人邮箱，获取了其中存储的机密信息。黑客随后向博尔顿发出勒索邮件，威胁若不合作将"公开书中被删节的段落"，并称"这可能是自希拉里邮件门以来最大的丑闻，只不过这次发生在共和党这边"。

博尔顿于 2021 年 7 月 6 日向 FBI 报告了邮箱被黑，但当时未披露账户中含有机密信息。

一个关键细节：225 万美元的罚款，恰好与他 2020 年出版回忆录《事发之室》（The Room Where It Happened）的 200 万美元预付版税大致相当。换句话说，他从这本书里赚到的钱，现在要全部吐出来。

一个战争鹰派的崛起与坠落

博尔顿的职业生涯贯穿了美国共和党外交政策中最强硬的四十年。

1980 年代，他在里根政府司法部任职；小布什时期，他出任负责军控事务的副国务卿，是 2003 年伊拉克战争最积极的鼓吹者之一。2005 年，布什提名他担任美国常驻联合国大使，但因为国会参议院无法通过，他只通过休会任命干了 17 个月。

2018 年 4 月，特朗普任命博尔顿为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这是特朗普的第一任期内第三位担任此职的人。两人的蜜月期持续了 453 天。2019 年 9 月，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宣布"接受博尔顿的辞职"，实际上博尔顿坚称自己是主动辞职。裂痕的核心是对朝鲜、伊朗和乌克兰政策的分歧。

离职一年后，博尔顿出版《事发之室》，将特朗普描绘成一个对外交事务无知、决策受个人政治利益驱动的总统。书中最爆炸性的指控是：特朗普直接将向乌克兰提供军事援助与乌方调查拜登家族挂钩——这后来成为特朗普第一次弹劾案的核心事实。

特朗普政府的司法部试图阻止该书出版，未果。特朗普本人则在社交媒体上痛斥博尔顿是"过气的家伙"和"疯子战争贩子"，称其差点把美国拖入"第六次世界大战"。

2025 年 1 月特朗普重返白宫后，针对博尔顿的调查加速。8 月，FBI 特工同时搜查了博尔顿在马里兰的住宅和华盛顿的办公室。10 月，联邦大陪审团以 18 项罪名起诉博尔顿。

博尔顿的辩护律师阿贝·洛厄尔（Abbe Lowell）堪称近期美国政坛最有名的"麻烦人物专用律师"——他同时代理了被特朗普司法部起诉的前 FBI 局长詹姆斯·科米（James Comey）、纽约州总检察长莱蒂西亚·詹姆斯（Letitia James）以及拜登之子亨特·拜登。

洛厄尔在认罪后发表声明称："博尔顿大使今天做了真正领导者该做的事：为自己的错误承担责任。"

特朗普此前被问及博尔顿案时则毫不掩饰："我从来都不怎么喜欢约翰·博尔顿。他是个坏人，约翰·博尔顿，他是个肮脏的家伙，我们抓住了他（He's a bad guy, John Bolton, he's a dirty guy, and we caught him）。"

博尔顿案的特殊之处在于，它与特朗普司法部对科米和詹姆斯等"政敌"的起诉不同——那两起案件先后被法官驳回。而博尔顿案获得了职业检察官托马斯·沙利文（Thomas Sullivan）的背书，并由特朗普任命的马里兰州联邦检察官凯利·海耶斯（Kelly Hayes）推动。多位前司法部官员和国家安全法专家——包括布鲁金斯学会的迈克尔·奥汉隆（Michael O'Hanlon）——公开表示此案"站得住脚"，博尔顿确实"犯了一些错误，理应受到某种惩罚"。

格林沃尔德的一记回旋镖

"我不知道宇宙的源代码出了什么问题，但看着约翰·博尔顿不仅认罪，而且认的是他几十年来一直描绘成最严重罪行的那个特定重罪——他曾呼吁对犯此罪者判处终身监禁或死刑——这是一种我根本不知道存在的因果报应。"

格林沃尔德在第三条推文中如此写道。他说的是 2013 年 12 月 16 日，博尔顿在福克斯新闻上那番著名发言："在我看来，斯诺登犯了叛国罪，应该被判有罪，然后在一棵高大的橡树上被绞死（swing from a tall oak tree）。"

格林沃尔德是斯诺登泄密事件的直接亲历者。2013 年 6 月，他与纪录片导演波伊特拉斯在香港与斯诺登会面，接收了 NSA 大规模监控项目的机密文件。随后在《卫报》上发表的系列报道，揭露了包括 PRISM 计划在内的美国全球监控体系，引爆了持续至今的隐私与国家安全之辩。记录这一过程的纪录片《第四公民》（Citizenfour）于 2015 年获得奥斯卡最佳纪录长片奖。

格林沃尔德同时也是 The Intercept 的联合创始人，2014 年因斯诺登报道与同事共同获得普利策公共服务奖。

而斯诺登本人，至今仍因《反间谍法》的指控流亡俄罗斯。

Musk 的转发为这条推文注入了 2.4 亿粉丝级别的传播势能。这并非 Musk 第一次与格林沃尔德互动——2025 年 3 月，Musk 曾转发格林沃尔德关于乌克兰战争的推文。更值得注意的是，Musk 在 2024 年 11 月曾公开嘲讽博尔顿是"令人震惊的愚蠢战争贩子（staggeringly dumb warmonger）"。Musk 的长期反战立场与博尔顿的新保守主义鹰派路线构成了天然对立。

X 平台上的社区反应呈现高度一致的情绪。一位用户写道："按照博尔顿自己的逻辑，那棵橡树现在已经挂上了他的名字。"另一位评论："那个想看着斯诺登被绞死的人，刚刚承认自己为了卖给出版商而泄露机密。正义很慢，但有时候它确实有幽默感。"还有一条获得广泛共鸣的评论："他呼吁处决斯诺登，现在却为完全一样的罪行认罪——区别只是斯诺登服务于公共利益，而他服务于自己的钱包。"

博尔顿之后，谁还在橡树下排队？

博尔顿的认罪提供了一个罕见的审视窗口：当美国国家安全建制派最响亮的"法律与秩序"鼓吹者自己落入同一张法网时，会发生什么。

第一层讽刺在个人层面——呼吁处决泄密者的人，自己犯了更恶劣版本的泄密（为私利而非公益）。第二层在制度层面——此案经历了特朗普第一任期、拜登任期、特朗普第二任期三个不同执政阶段，最终由特朗普治下而非拜登治下的司法部完成定罪，这打破了"选择性执法"的叙事。第三层在象征层面——在特朗普本人因海湖庄园机密文件案被法官驳回（由特朗普任命的艾琳·坎农法官裁决）的背景下，一个曾是特朗普政敌的人却在同一法律体系下被定罪。

美国司法部国家安全局代理副助理部长海登·奥拜恩（Hayden O'Byrne）在法院外对记者说："今天的认罪应该是对政府各级所有人的警告：如果你泄露美国的机密或不当处理它们，司法部会起诉你。"这番话指向一个无法回避的悖论——同样的话，2013 年斯诺登向全世界揭露美国政府大规模非法监控本国民众时，没有任何人站出来这么说。

博尔顿的量刑将于 10 月 28 日揭晓。前联邦检察官的判断是，鉴于博尔顿没有前科记录且曾任大使，实际刑期可能仅为缓刑或居家监禁。但无论法官最终如何裁量，事实已经定格：2026 年 6 月 26 日，约翰·博尔顿成为美国历史上第一位因不当处理机密信息而被定罪的前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而这恰好是那个他曾公开呼吁以绞刑处决爱德华·斯诺登的罪名。

编辑观察：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恶有恶报"故事。它暴露了一个更深的裂缝——美国国家安全精英用来对付吹哨人的那套"国家安全"话语，最终也会反噬他们自己。当权力的例外被一点点剥除，剩下的标准要么对所有人适用，要么对所有人失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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