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亿美元买一张"训练合法"护身符：Anthropic 版权案落幕

TL;DR：7 月 21 日，美国联邦法官最终批准了 Anthropic 与作者之间 15 亿美元的版权和解协议——美国史上最大版权和解。核心看点不在于金额：法院认定 AI 训练用正版书属于"合理使用"，赔钱只因 Anthropic 从盗版网站获取了那批书。和解让这一有利判例永远不会被上诉法院推翻。

15 亿美元，美国史上最大版权和解落槌

7 月 21 日，加州北区联邦地区法院法官 Araceli Martínez-Olguín 签署最终批准令，Anthropic 与数千名作者及出版商之间的 15 亿美元版权集体诉讼和解正式生效。这是美国版权法历史上金额最大的和解，覆盖约 50 万部作品，每位权利人每本书可获得约 3000 美元赔偿。

Martínez-Olguín 在裁定书中写道，这一和解为受影响作者提供了"有意义的救济"（meaningful relief）。截至法院报告日，超过 91% 的合格作品已被认领——约 44 万部作品的权利人已提交索赔申请。

从起诉到 15 亿：一条时间线看懂天价和解

2024 年，畅销惊悚小说家 Andrea Bartz 与两位非虚构作者 Charles Graeber、Kirk Wallace Johnson 率先提起诉讼，指控 Anthropic 未经授权使用盗版书籍训练其 Claude 聊天机器人。

2025 年 6 月，主审法官 William Alsup 做出了一份"各打五十大板"的混合判决：一方面，训练 AI 模型使用版权书籍构成合理使用（fair use），这是 AI 行业最想听到的结论；另一方面，Anthropic 从 Library Genesis 和 Pirate Library Mirror 等盗版网站下载并长期存储超过 700 万本盗版书籍的行为不构成合理使用，这一指控可以进入庭审。

这一定性让 Anthropic 面临巨大风险。根据美国《版权法》，每部作品的法定赔偿上限为 15 万美元。如果陪审团对全部约 50 万部作品做出不利裁决，Anthropic 理论上可能面临高达 720 亿美元的赔偿，足以让公司破产。

2025 年 9 月，Alsup 初步批准和解。他随后退休，最终批准环节由 Martínez-Olguín 接手。2026 年 5 月举行最终公平听证会，7 月 20 日正式签署批准令。12 月原定的庭审就此取消。

3000 美元的单本赔偿约为法定最低赔偿（750 美元）的 4 倍，但仅为法定最高赔偿 15 万美元的 2%。

Anthropic："我们很欣慰"；作者："这只是开始"

Anthropic 副总法律顾问 Aparna Sridhar 在给 Ars Technica 的声明中表示，公司很高兴案件确立了 AI 训练属于合理使用的判例，"超过 91% 的版权持有人已认领赔偿，我们期待此事画上句号。"

原告首席律师 Justin Nelson 称这是"史上已知最大的版权追偿"，并表示将尽快向集体成员发放赔偿。

美国出版商协会（AAP）主席 Maria Pallante 在声明中措辞更为强硬："法院认定，从盗版网站下载不应被简单接受为侵权者的'效率之举'；恰恰相反，这是绝不应被正常化的恶劣行为。"她将和解称为"让大型科技公司为其肆无忌惮侵占知识产权负责的更大战役中的重要胜利"。

三位代表集体诉讼的原告作家原本每人申请 5 万美元服务奖励，但 Martínez-Olguín 认为这一金额"不合理"，砍至每人 1.5 万美元。她指出，没有证据表明作者因提起诉讼而面临报复风险，因此不需要更高奖励。

合理使用赢了，盗版输了——判决书里的魔鬼细节

本案最核心的法律遗产，是 Alsup 那份永远不会被上诉法院审查的混合判决。

Alsup 认为，用版权书籍训练 AI 模型是一种"转换性使用"——模型学习的是语言模式而非复制原文——因此落入合理使用范围。这一结论对 OpenAI、Google、Meta 等所有 AI 实验室都是重大利好。

但 Alsup 同时认定，Anthropic 从盗版网站获取并保留书籍的行为另当别论。Alsup 发现 Anthropic 内部邮件显示公司"明知"这些来源是盗版网站。Martínez-Olguín 在最终批准令中也强调，Objectors 抱怨赔偿金额太低"并未基于对庭审整体风险与回报的现实评估"。

律师费是另一个焦点。原告律师最初要求 20%（3 亿美元），后降至 12.5%（约 1.87 亿美元）。Martínez-Olguín 认为即便是 12.5% 对于这种"超级基金"级别的和解也过高，最终批准约 1.016 亿美元，不足 7%。她还要求律师在分配完成后提交账目——如果实际支出更低，法院"可能减少"费用。

在近 50 万部作品的权利人中，仅有 350 人选择退出和解，54 人提出异议或逾期退出请求。知名娱乐律师兼作者 Donald Passman 试图在 6 月底（截止日期 3 月 30 日已过三个月后）退出，被法院驳回。Martínez-Olguín 认为这"不可原谅地迟延"，且允许其退出将"打开闸门"。

法院仅批准了两例逾期退出：一对合著作者因未收到通知而申请退出，其中一位作者因中风导致延迟；另一位居住在墨西哥、讲西班牙语的作者声称未收到西班牙语翻译通知。

Google、Meta、OpenAI 仍在被告席上

Anthropic 的和解虽然了结了 Bartz v. Anthropic 案，但并未解决 AI 训练版权问题的行业性法律争议。

由于 Anthropic 选择和解而非上诉，Alsup 的合理使用裁决仅停留在地区法院层面，不对其他法院构成约束性判例。正如科技法律专家 Theo Jaffee 在 X 上指出："这不是普遍规则。其他法官完全可以做出不同裁决。"

事实上，战斗远未结束。7 月 10 日，Hachette、Cengage、Elsevier 及作家 Scott Turow 等出版商和作者在纽约南区联邦法院对 Google 提起新的集体诉讼，指控其使用盗版书籍训练 Gemini——案情与 Anthropic 案如出一辙。Meta、Midjourney、Perplexity AI 和 OpenAI 也各自面临类似的版权诉讼。

威斯康星大学法学助理教授 Ben Sobel 评价道："你能感觉到风向。"康奈尔大学数字与信息法教授 James Grimmelmann 则指出，这只是"一个狭窄的问题，但对 Anthropic 来说财务风险极大，所以他们被高度激励去开一张大支票。"

15 亿只是门票钱，真正的战役还没开打

Anthropic 花 15 亿美元买到了两样东西：一是不用面对陪审团裁决的确定性，二是一个不会被推翻的"训练即合理使用"的有利判例。对于一个估值可能达到万亿级别的 AI 公司，15 亿——用 X 上流传的说法——"很便宜"。

但和解逻辑有其内在矛盾。哥伦比亚大学法学教授 Jane Ginsburg 提出一个犀利问题：如果 AI 公司真的确信合理使用抗辩能赢，为什么还需要和出版商签授权协议？事实上，各大 AI 实验室正越来越多地与新闻机构、出版社达成授权交易。这些交易本身可能反过来削弱它们在法庭上的合理使用主张。

对作者而言，每本书 3000 美元的一次性赔偿，换取 AI 公司永久拥有在盗版基础上训练出的模型——这笔账很难算清。X 上一位用户写道："Claude 从盗版中学到的知识是永久的。销毁源文件并不能抹去模型已经学到的东西。"负责原告律师团的 Susman Godfrey 律所则表示，除了金钱赔偿，和解还要求 Anthropic 销毁所有侵权副本，且不排除未来 Anthropic 再次侵权时另行起诉的可能。

AI 训练数据的版权问题，第一幕以一张 15 亿美元的支票落幕。但第二幕才刚刚开始——没有上诉法院判例，没有国会立法，数十起诉讼仍在排队。15 亿或许是一个数字锚点，但绝不是最终答案。

Sourc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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